（他送她的戒指。她其实至为爱惜。）

（这一刻，她决定不再怪罪他在她身上留下的疤痕。她全盘接受。）

凌晨5.33分。30分钟前她与他在电话里倾谈足足4个小时。

期间被打断过。他亦曾喝水。吃东西。上厕所。她的手机需充电两次。

他们为着这个问题已经僵持许久。他不解为何这次她如此坚持。而她亦在内心决定不会让步。

多日来她不断抱怨他，表面上每次争执他都让着她，给她台阶下，给她机会认错。

然而到了最后的决策阶段，其实真真一次次让步委屈的人都是她。

她冷嘲热讽地称赞他这一招着实高明，聪明事故如她亦只得甘拜下风。

真的，他表面上坚持自我，其实真真圆滑不老实。

一个相信星座命理的朋友和她说，这个人心机重，你不见得胜过他。

她但笑不语，在内心说，感情又怎能只是一味斗智斗勇，争一时意气。

若真的可以，她希望自己真正愚笨不堪，抑或说是老实可爱，那种憨厚的人时时有福。

也许说聪明反被聪明误，就是这么一回事。

近一个月来，她的情绪极不稳定。

工作的时候，与他谈话的时候，自己一个人抑或与朋友一起的时候，她几次差点忍不住崩溃。

然而每次她都忍住了，不能给陌生人看自己的软弱一面，却也更不能叫朋友看到担心失措。

于是她的性格分化成两个极端，时而沉默异常，时而激烈爆发。

她和他都觉得她渐渐变成一个疯妇，对得到的不满，为失去的介怀，动不动发脾气，大吼，甚至丢东西，与他撕扯打斗。

他觉得不可思议，初初相识她与一般年轻女孩无异，但却又比同龄的女孩子聪敏精灵。

偶尔发脾气，只不过都是孩子气，不说话，瞪着他，实行冷战战术，直到他嬉皮笑脸认错。

然而渐渐地事情不大一样，她变得患得患失，管东管西，要求甚多，极难侍候，稍不顺意就必须发泄一通，对合不来的人和事也务必要除之以后快。

他内心惊异苦恼她的变化，却又着实是有苦说不出，于是呻吟不得，为着保持绅士风度以及两人日渐垂危的感情关系而沉默并忍受。

谁知她不但不感激，反而抱怨更多，直到3日前再一次爆发坏脾气，并摊牌要他做终极让步，否则彼此分手算数。

他本来对她的威胁不以为意，在一起一年以来，这种招数她出了又出，他早已习惯。

然而眼见两人热情逐渐降温，她的脾气也越来越坏，他这一惊非同小可，只好速速决定对策。

他们其实也都知道彼此的苦楚与担忧，他矛盾于到底是否该将这个心猿意马的年轻女子留在身边，她的未来一片空白，将来不知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或教人跌破眼镜的事来。

认识她一年有余，她时时做出令他惊喜惊慌大感意外的举动，实话说来她到底是个麻烦，将来留住了，也要花心思应付，以后走了，他便必定遭人耻笑，没那么大的头又偏偏要戴那么大的帽子，为着贪图一时之乐，白白被这年轻女子戏耍一番。必定人财两空，名誉尽失。

而他的人生已经定性，不会有太大改变，亦不愿意为着什么人什么事做什么改变。

只是他苦苦熬着一辈子，经常遇到坏运气，这一次他那半老不老的心却为着她再次活过来，打也好骂也好，为着一点点小事要死要活都好，这毕竟是年轻人的世界，他其实真真贪恋。

如今两人都为彼此付出牺牲良多，说在一起，困难重重，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变。

然而真的分开，彼此已经做的想的都实在太多，损失难以计量，只怕两人都心有不甘。

他没有多想，头一遭，对着这个年轻孩子，用了小小心计。

这是真的，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对她。

她偶尔使坏，出小伎俩，他看在眼里，并不拆穿，女子聪敏点也无妨，他只当她孩子般疼惜。

然而这一次，他要对一个孩子做出刺探。

他选择在电话里摊牌，这样给彼此余地，事后反悔大家亦都不难堪。真要闹到反面，她摸不着他，他便不怕她做出什么激烈出格之事。

果然奏效，他话一出口，她即时噤声，显然受到极大惊吓，一时半会答不上话。

隔了许久，她沙哑地开口，明显已经泪盈于睫。

他有点犹豫，要不要将一套好戏做到底。然而最终还是狠下心来，他下了几乎半副身家做赌注，务必要得知这孩子心里到底怎么想。

她不是笨人，很快知道他是威胁她，即刻把话说了个通透明白。

然而当中变化，连她自己都不知，只有他渐渐听出味道来。

表面上她还是抱怨，坚定立场不肯退让，然而说出口的责怪已经渐渐充满歉意与不舍，到了最后自己亦觉词穷，干脆闷声不响，只管流泪。

这样僵持了5，6个小时，她的电话没电自动关机，断了线。

他目的已达，得知这孩子还是有认真考虑过他们的关系，他一颗心已经放下。

几分钟后再拨电话过去，语气已经舒缓平静许多。

他给彼此台阶下，我们不要再吵，今夜好好睡一觉，我需从长计议，过段时间给你答复。

她已经乱了阵脚，听到这句话好像吃了定心丸，乖乖收了线。

然而哪能睡得着。已经早上6点，窗帘缝隙透出泛白光线，她哭得整块面颊浮肿，眼睛酸涩，睁不开，大脑飞速运转，不听使唤，却又睡不去。

到底是没有经验，她输了。

而他了却了心事，想起明早还需早起处理诸多琐事，反转身沉沉睡去。

第二日大家一起上班下班，没事人一样镇定。

终于到了第三日，他还是缄口不谈之前的那次谈判，她却沉不住气，问他到底有没有决定。

谁知他好像完全失忆，爽朗地仰面大笑。

从前她爱他，也不过就是为着这笑容，孩子般天真，他是真的有赤子之心。

然而事到如今，她急功近利，发觉始终是赢不到他，内心惶恐，觉得这笑也狰狞起来。

他好似真正忘记两晚前的僵持，大方提出条件和承诺，居然与她先前要求的一字不差。

她迷惑起来，对他说，我先不与你应承什么，你且回家好好考虑清楚，这一次说到做到，我俩都不得再反口。

于是又这样过足两日，她再问他，得到答案仍一模一样。

她一颗心已经定下，决定接受。

终于还是忍不住，问起几日前那晚他的冷酷，他却闭口不谈，只说，我至少需知你真实想法。

我有令你看不穿么？

有时。

是夜，不知不觉又说了好几个小时。

这段时间他们避不见面，说话反而多起来。

她终于还是忍不住，开口说了另一个版本，与她先前要求的承诺相差无几，只不过这中间多出好多缝隙，好多让步，只说我们以后一切依情况办事。

他在内心真正笑出来，什么叫依情况办事，就是允许例外了，就是苛刻条件宽松着好多。

这便是她的让步了。

他笑着答应一切，说都听她的。

放下电话，他又是一夜好睡。

而她无眠，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好好想一遍，写在纸上，反复思考。

先前有朋友同她说，她喜欢写字，把生活中一切琐事经过文字处理写下来。

这是好事，给自己机会做第二遍思考，想事情自然通透得多。

她反复细读纸上的文字。

这一次其实同从前无异，他开始让着她，后来实在受不住，发起狠来提出条件苦苦相逼。

后来他又舍不得她，给她机会拨乱反正，让她自己下了台，顺带着也就为了他再一次让步。

这一切真正是他的一贯作风，这一次她说给他自己做决定，要他决定自己的和他们的幸福。

他做了，难得地，他答应了她一切要求，真真顺着她的意。

但其实呢。

电光石火之间，她明白了，她果真是斗不赢他。

其实他给了她温柔，要她自己知错，便一时心软，自己做了让步。

其实她的要求本来就是合理的。只不过她的口气差，他的口气好，一下子就调转了局势。

呵。真高明。

她本以为他从不工于心计，人家却其实是浑然天成。

他不必出招，她因自己愚钝，早已变作手下败将。

但是这次她没生气。她笑了。

她摸着右手无名指上戒指，小小白金戒指镶满一圈碎钻，为免俗又做成半环，一面碎钻，一面纯白金，美其名曰是模仿中国的传统阴阳，既耀眼又不过分。

这是他买给她的戒指。他一眼挑中，套在她手上，刚刚好戴进左手无名指。

她这一年来的委屈与不甘顿时想通了。

其实都不算什么。总有人比你更苦。

你若真是钻进这牛角尖不肯出来，不自救，谁要救你。

好像一本书上说，成年人的身上谁没有疤痕，有些你看得见，有些你看不见。

她即使写下，奉为真理。

真的，时间久了，即便皮肤不能恢复如常，疼痛感总会慢慢减淡直至消失。

何必苦苦相逼。得到的，已经足够好。

她把整件事写进本子，不气了。

不过也要记得，这男人曾经使伎俩驯服你。

日后总要还回来，出尽这一口乌气。

咦。又孩子气了。

她深深亲吻戒指。翻个身。睡着了。

窗外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。